肌肉骨骼系统相关病变的体外冲击波治疗建议——来自德尔菲研究的共识
体外冲击波治疗的研究充满了异质性:不同设备、能量水平和治疗方案让研究之间很难直接对比,也很难形成一份清晰的临床指南
这项国际德尔菲研究在三轮中对13个国家的41位专家进行了调研,并就118项陈述中的69项达成了共识,内容涵盖术语、适应证、操作参数、禁忌证和不良反应
小组一致认为,ESWT 应纳入多种肌腱病变、足底筋膜病、骨应力损伤以及延迟/不愈合性骨折的治疗流程中,但在骨病相关操作方面,仍有许多关键的程序性问题未能得到明确解答
导言
体外冲击波治疗(ESWT)是运动医学临床医生越来越常用的工具之一,用于多种肌肉骨骼问题——从肌腱病到骨应力损伤。 目前仍不确定的是:在什么情况下应使用,或不应使用冲击波治疗;而这一点背后造成的问题之一,是该主题的证据存在高度差异。 文献中的“ESWT”这个术语所指的内容几乎可以涵盖任何情况:聚焦式或径向装置、低能量或高能量、三次治疗或十次、是否进行局部麻醉等。 这种差异性让人几乎无法对研究结果进行比较,更别说制定出一套清晰的临床治疗方案了。
在一份既往的研究综述中,我们讨论了 Heide 等人进行的一项安慰剂对照试验。 (2024)这项研究发现,对于足底筋膜病,径向聚焦冲击波治疗(radial ESWT)、安慰剂操作,或是结构化运动计划,并不能在“建议 + 定制足部矫形器”之外带来额外获益。 把这个结论先记在心里,因为它是一个很好的例子:人们对某种治疗“临床信念”很强,但相应的高质量试验证据未必会自动一致地支持这种治疗。
所以,当一个由ESWT领域专家组成的国际小组坐下来,讨论究竟该如何真正使用这种治疗时——他们的共同临床经验到哪里为止,硬性证据又从哪里开始?而你,作为一线治疗的临床工作者,明天到底应该改些什么?
方法
这项研究采用了三阶段的改良德尔菲(modified Delphi)方法,建立了关于ESWT(体外冲击波治疗)术语、适应证、操作参数、禁忌证以及相关不良反应的国际专家共识。 首先,指导委员会基于对ESWT相关文献的系统综述,制定候选陈述;随后,采用一种评分系统招募专家小组:评分依据包括作者是否撰写了相关的系统综述、Meta分析以及随机对照试验(RCT)。该过程还补充了国际医学冲击波治疗学会(ISMST)的成员,并辅以“滚雪球”(snowball)招募。
93 位受邀专家中,41 位来自 13 个国家的临床医生和研究人员完成了全部三个轮次(第 1 轮后保留率 100%)。 该专家小组经验丰富:平均拥有 21.5 年的临床实践经验,以及 11.5 年的临床 ESWT 经验;主要来自非手术运动医学领域的医生(54%)。同时也有骨科外科医生、足病医生和物理治疗师参与。 三分之二来自美国,男性占 80%。
每一轮都包含 5 点一致性量表、二元“是/否”问题,以及多项选择题或数字型自由填写问题。 凡是达成 ≥75% 一致同意或一致不同意的表述,会被从下一轮中移除;其余表述会进一步完善后再发送出去。 总计,在三轮中共对 118 条表述进行了投票。
成果
在 118 条陈述中,有 69 条达成共识(58.5%)。
ESWT(体外冲击波治疗)的术语与概念
专家们就应用ESWT时可能正在发生的情况达成一致意见,但也承认其确切的作用机制仍不清楚。
ESWT 的适应证
最一致的意见是:哪些情况应纳入治疗算法。 有意思的是,小组一致认为 ESWT 适用于低级别的部分肌腱撕裂(89.5%),但对高级别部分撕裂以及慢性全层撕裂的看法就分歧明显。 与此同时,撕裂级别更高并未达到“明确禁忌”的共识结论。 换句话说,小组在告诉你:这仍然是需要逐案判断的决策,而不是简单的“是”或“否”。
肌腱的手术操作参数
专家组一致认为不应使用局部麻醉;治疗应从较低、患者能够耐受的能量开始,并逐步增加,直至接近所需的治疗剂量。 通常建议将疗程间隔保持在1–2周左右;治疗一般包括约3–5次疗程。 对于肌腱病变和筋膜病(fasciopathies),更偏好低能量和中能量方案。 专家组更倾向于以临床聚焦为主,而不是影像引导。 所谓临床聚焦,是指用患者疼痛最明显的区域来指导治疗,而不是主要依据超声或其他影像学方式来确定治疗目标。
如果有条件,研究小组在治疗肌腱时也支持将径向与聚焦设备结合使用,不过这种做法的认可度仅略高于一致性阈值(75.7%)。
骨相关的操作参数
该小组支持将体外冲击波疗法(ESWT)用于:
- 骨应力损伤
- 骨折延迟愈合
- 不愈合骨折
- 籽骨炎(或第1跖骨头籽骨炎)
- 内侧胫骨应力综合征
关于应用的共识倾向于:
- 更偏向聚焦式ESWT,而不是径向冲击波
- 至少 3–4 次训练
- 从低能量逐步进展到可耐受的治疗水平
- 能量高:骨骼与关节疾病的 ≥0.29 mJ/mm
这些建议与一项2022年关于骨应力损伤的综述相互对照;该综述发表在一类Q1影响因子期刊上,结论是:并未找到足够证据来支持在这种损伤类型中使用体外冲击波(ESWT)。此外,关于骨治疗的许多具体操作问题也未能达成一致,包括影像引导、监测方式、治疗间隔以及活动限制。正是这个领域的不确定性最大。作者本人也强调,针对骨相关适应证的研究发展明显落后于肌腱和筋膜病变。


围操作期与术后注意事项
小组一致认为,在整个治疗期间应避免使用非甾体抗炎药(NSAIDs)(对乙酰氨基酚/扑热息痛可以),并且鉴于氟喹诺酮类抗生素与肌腱断裂有关,也应避免使用。 治疗结束后,肌腱病或筋膜病通常不需要活动度或负重方面的限制——这也是ESWT在赛季期运动员身上,相比例如PRP注射,十分实用的一个卖点。
禁忌证与不良反应
| 禁忌证 | 聚焦式体外冲击波(ESWT) | 径向压力波 |
|---|---|---|
| 治疗区域附近存在活动性恶性肿瘤(绝对值) | 100% | 97.6% |
| 治疗区域内的肺部/肋骨(聚焦=绝对值) | 58.5% | 29.8% |
| 活动性全身性感染 | 63.4% | 58.5% |
| 心脏起搏器/可植入装置 | 63.4% | 56.1% |
已达成一致的常见不良反应包括:给药/应用部位疼痛、皮肤红斑、皮肤瘀伤、浅表性水肿、血肿、神经刺激以及头痛——两种装置类型均如此。 两者都承认:肌腱断裂风险极低。 仅在自由文本回答中出现了罕见但严重的事件(并未正式投票):肌腱断裂、高能量聚焦 ESWT 相关的气胸,以及骨坏死。
问题与思考
什么是ESWT?它是如何起作用的?
该首席作者此前的一项研究对体外冲击波(Shockwave)的描述如下: “ESWT 会提供一定能量,预计可在细胞、组织和器官层面产生生物学效应。 其中,ESWT 的部分拟议作用机制包括:胶原合成增加 [6]、细胞增殖与伤口愈合 [7,8]、疼痛缓解 [9] 以及新生血管生成 [10]。”,但所引用的证据仅限于动物研究。 因此,似乎对其作用机制所知并不多。
Simplicio 等 (2020)解释说,ESWT 被认为主要通过机械转导起作用:对组织施加的机械压力波,可能会被转化为细胞层面的生化信号。 实验研究提示,这可能会影响细胞增殖、胶原合成、血管生成相关信号、炎症通路,以及可能的感觉神经活动。 拟议的镇痛作用包括调节 P 物质和 CGRP,同时激活下行的疼痛抑制机制。 在骨组织中,冲击波照射可能会刺激血管生成和成骨相关信号;而在钙化性腱病中,这种直接的机械作用也可能有助于影响钙沉积。
不过,这些机制需要谨慎解读。 Simplicio 等。 (2020) 属于叙述性综述,而非系统综述;其讨论的许多机制性证据来自体外研究和动物研究。 因此,这两篇论文都为体外冲击波治疗(ESWT)可能如何发挥作用提供了有用的生物学框架,但目前尚不能确定:在人体肌肉骨骼疾病中,哪一种具体机制真正解释了临床改善。
文献中的异质性是个问题——那是怎么处理的呢?
作者尝试通过改良德尔菲(modified Delphi)流程来应对ESWT文献中显著的异质性,以建立对术语、适应证以及治疗参数的专家共识。 尤其是,他们试图标准化聚焦冲击波治疗(focused shockwave therapy)与径向压力波治疗(radial pressure wave therapy)之间的区分,并提出了治疗能量、疗程次数及间隔距离的通用范围,以及其他程序性要点。 不过,该研究并未解决所有变异因素。 大量陈述,尤其是与骨病变相关的内容,未能达成共识。这也表明,ESWT临床实践中仍有一些重要领域尚未得到充分标准化。
径向聚焦与聚焦型ESWT有什么区别?
基于 Simplicio 等 (2020),主要区别在于压力波是如何生成的,以及其最大能量被传递到哪里。
聚焦式体外冲击波(FSWT)会产生压力场,该压力场在组织内汇聚到一个特定的焦点位置。 因此,最大压力会在所选深度处达到,从而使治疗能够瞄准更深层的组织结构。 聚焦冲击波可通过电液、电磁或压电系统产生,通常在水中进行;这是因为水的声学特性以及生物组织的特性有助于冲击波在体内的传导。
径向冲击波疗法(RSWT)是不一样的。 通过压缩空气将弹丸加速穿过管道,并击打到治疗头(施具)上。 这会产生压力波,从治疗头向外扩散。 它的最大压力出现在治疗头表面,因此能量更倾向于在表浅范围内发散,而不是在更深处的焦点位置汇聚
这些说法来自一项系统综述;它的结论是什么?
这项特定的系统综述共纳入56篇文章,其中只有19篇为随机对照试验;而在这19篇中,只有6篇被评为偏倚风险较低。 更重要的是,研究中近一半(n=25)是病例系列或病例报告,这进一步削弱了证据的确定性。 不过,这项综述的结论是: “基于有限的高水平研究,体外冲击波治疗(ESWT),无论单独使用还是作为运动治疗的辅助手段,可能有助于让运动员以及身体活动较多的人群在特定损伤的情况下更快重返运动或活动;其疗效与安全性特征支持了这一潜力。 此外,还需要开展更大规模且高质量的研究,以明确最佳适应证以及剂量-反应关系。”
是否有专家临床医生参与咨询?
该专家小组属于多学科构成,纳入了经验丰富的临床医生以及临床-研究人员。 例如,在参与的作者中就有物理治疗师、肌腱研究者 Karin Silbernagel。 不过,总体而言物理治疗领域的代表性仍然有限:在 41 位小组成员中,只有 2 位被归类为物理治疗师——这也是对我们这一职业来说一个重要的局限。
这项德尔菲研究的结果现在能否被视为目前最可获得的证据?
你可能会这么想,但有 41 位经验丰富的临床医生一致认可某个观点,就说明它真的有效吗? 不一定——而这项研究正是让人值得认真批判性阅读的地方。
以足底筋膜病为例:专家小组达成了100%的共识,认为ESWT应该纳入治疗流程。 但针对这一确切病况,最好的“假治疗”(sham)对照证据是,Heide 等 (2024)试验我们之前已做过综述,发现:在建议与定制矫形器的基础上,加入真实ESWT,并不会比加入假手术给患者带来更多获益。 两者同时成立。 这并不必然意味着ESWT“没用”,但说明的是:一方面,临床日常经验可能得出某种判断;另一方面,使用严格试验去检验同一种治疗,结果也可能走向不同方向。 德尔菲(Delphi)小组反映的是前者,而不是后者。
骨病理的发现讲述的是同样的结论——但更真实、更直白。 专家组一致认为,体外冲击波治疗(ESWT)应纳入骨应力损伤以及延迟愈合/不愈合骨折的治疗范畴。但在此之后几乎所有具体操作层面的问题——从用于监测愈合的影像方式,到治疗频率、临床定位与影像引导定位的差异——都没能达成共识。 即便是每周都在用这一治疗方式处理骨损伤的人,也并不一致。 这其实是一个很有用的信号:当患者问“我大概要做几次治疗?”时,你应该对确定性把握到什么程度。
有一个实用的小细节,值得你在自己的临床工作中记下来:对肌腱问题进行 ESWT 之后,并不存在活动限制——包括对仍在赛期/在岗训练的运动员。 这确实是相对于 PRP 等方案的一大优势:这类方案通常需要一段时间的相对休息。 如果在临床上让运动员保持运动/训练很关键,那这种差异就值得你在治疗选择时纳入考量,而不仅仅看疗效。
最后,我们在面对前来咨询 ESWT 的患者时,应该向他们提供哪些信息?
体外冲击波治疗是一种非侵入性治疗,常用于某些肌腱和筋膜问题,并与运动康复相结合。 治疗通常包括多次疗程,在数周内间隔进行;在施治过程中可能会让人感到不适。 对于较为单纯的肌腱问题,大多数患者在治疗后不需要特殊的活动限制或负重限制。 可能会出现一过性的疼痛、发红和瘀青。 具体的治疗方案取决于病情,以及所采用的是聚焦式冲击波还是径向压力波治疗。 目前的建议在很大程度上基于专家共识,因此并非治疗的每个环节都已经通过临床试验被确立得十分明确。
跟我说说书呆子的事
这些说法部分基于系统综述,但纳入了高水平证据研究的数量有限,且未进行荟萃分析。 这里的一个问题在于,这本身就会带来很多不确定性。 另一个问题是未评估潜在的发表偏倚:阴性结果可能不会被发表,因此也不会纳入结论。
在你把这项研究引用为“”ESWT 指南“之前,有几处方法学细节值得先了解。 首先,这里用来界定“共识”的 75% 一致率阈值,属于从更早期的德尔菲研究借用而来的约定,并非基于统计推导得到的截点;如果换用不同的阈值,很可能会得出另一组建议。
其次,更重要的是:这 41 位小组成员全部都是自愿报名、且是 ESWT 的常规使用者。 小组里没有持怀疑态度的人、非使用者,或患者。 德尔菲研究(Delphi study)衡量的是已经使用并相信该治疗的人群之间的共同看法;它并不能用来证明在试验中,这种治疗是否优于“假治疗”(sham)。 在“ESWT 适用于 X”这一点上达成高度一致,只能说明这些专家会把 ESWT 用在 X 上;并不意味着 X 对 ESWT 的反应比对照条件更好。
第三,参与者的性别构成和地域分布明显不均衡: 男性占80%,三分之二来自美国;大多来自高收入国家的学术机构或私人诊所。 作者本人也承认了这一点。 这点很关键,因为体外冲击波治疗(ESWT)的可及性,以及塑造这些建议的临床经验,并没有在全球范围内均匀分布。
最后,对于数值类问题(疗程次数、每个部位的冲击次数、达到效果所需的周数),研究报告采用了中位数和四分位距(IQR),因为各个受试者的回答差异太大,难以形成二元的一致结论。 “达到效果所需的6周”的中位数反映的是零散意见的汇总,而不是来自对照试验、经过验证的给药参数。 所以,使用这些数字作为临床思考的合理起点,而不是照单全收的固定方案。
带回的信息
这项 Delphi 研究为运动医学临床医生提供了一个共同的词汇体系和一个实用的起步框架,帮助你系统掌握 ESWT:哪些情况值得考虑、能量和疗程该如何滴定、治疗期间要避开什么,以及哪些禁忌证最关键。 它无法告诉你的,是 ESWT 在针对任何特定病种时是否真的优于“假治疗”(sham)。这需要受控试验来回答;而这份清单里唯一一项严谨的试验(足底筋膜病变)发现,并不存在这样的优势。
41位专家对如何使用某项治疗方案达成一致,并不等同于41项试验都证明它确实有效。
参考资料
Rhim HC,Singh M,Maffulli N,等。 运动医学中体外冲击波疗法的使用建议:一项国际改良Delphi研究。 Br J Sports Med。 2025年。doi: 10.1136/bjsports-2024-109082